Why Aung San Suu Kyi offers no hope for democracy in Myanmar

Why Aung San Suu Kyi offers no hope for democracy in Myanmar

为什么昂山素季无法为缅甸的民主提供希望

(泰)贾尔斯·吉·翁帕贡(Giles Ji Ungpakorn)

吕陌 



青少年于2月份参加抗议 图片来源:Whoopeehere


缅甸军方于本月(2021年2月)发起政变,废黜了平民总理昂山素季(Aung San Suu Kyi)。但民主的真正希望并不系于她一身,而是系于发自底层的民主运动——这种现象已如雨后春笋般在众多街道与工作场所中涌现了出来。

这些运动不能仅将要求局限在结束军队统治上。如果不解决军方对少数民族和少数派宗教镇压的问题,缅甸就无法拥有真正的民主。

尽管昂山素季素来以缅甸民主运动的领导人形象在国际上广受欢迎,但在政变发生前的过去五年里,她伪装成“民主人士”的假象便已经被暴露了出来。自2016年担任总理以来,昂山素季一直在所谓的“民主”体制下与军方合作。

2000年代商定的“缅甸民主路线图”(“Burmese Road Map to Democracy”)协议,仅在军方把握实权之余,留出了一层民主的假象。宪法赋予了将军们在任何“紧急情况”下获取所有权力的权利,也为他们保留了许多用以镇压的力量、对政府关键部门的垄断、以及四分之一的国会席位。

这种民主的假象就足以让西方宣称“缅甸正在回归‘民主’”了。主流评论员们试图辩称:在外国势力的帮助下,缅甸高层所达成的协议能够逐渐为缅甸带来民主变革。这一观点成了主流学术界50年来的主导思想。《纽约时报》最近的一篇文章甚至暗示,由于昂山素季未能充分与军方合作与妥协,缅甸民主的发展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可事实上,她妥协得太多了。就连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都承认,昂山素季与将军们走得太近了。

到2016年,昂山素季才获准参加选举并当选总理——因为她准备与军方合作。但这仍然救不了她。这意味着在她担任总理期间,有200多名政治犯在监狱中饱受煎熬,而军方则继续限制言论与集会自由。

对于罗兴亚(Rohingya)穆斯林来说,这一时期是尤为灾难性的。在缅甸军方2017年于若开邦(Rakhine)地区对“叛乱分子”展开“反恐”行动后,他们中的数万人被迫逃离缅甸。但昂山素季拒绝谴责军队对罗兴亚人做出的暴行,因为她自身就是一个仇视伊斯兰教的佛教民族主义者。她也曾试图在自己的政党——缅甸全国民主联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内部禁止穆斯林担当重要职务,并表现出越来越多的独裁倾向。

尽管昂山素季谈论着普遍意义上的少数民族的自由,可她却反对民族自决权,并对几乎所有不属于占据了全国30%人口的缅甸主体民族缅族(Bamar)的人持屈尊的态度。她曾写道,克伦人(Karen people)“保姆做得不错”(“made good nannies”),钦族人(the Chins)就是个“部落”,而克钦人(the Kachins)“外貌出众”(“handsome people”)却只信鬼神(only worship spirits)。她将此与“高度文明”的佛教缅族(Buddhist Bamar),孟人(Mons),掸人(Shans)对比。难怪许多的少数民族族群不信任或支持她。

自1947年脱离英国独立以来,大多数缅甸民族主义政治家都反对给予全体民族充分的自决权。他们倾向于一个统一的国家,其中往往涉及“借助军事力量实现统一”。独立以来,分离主义分子与中央政府间的武装斗争在全国各地持续发生着。

从英国统治时期起,缅甸各民族的自决权问题就一直是其该国的关键议题。1885年,英国人入侵了统治着现代缅甸大部分地区的贡榜王朝,推翻了君主制,并将其并入了印度殖民地。他们掠夺该国的自然资源,破坏环境,砍伐森林,以此来为农业综合企业的发展让路。为达成这一目的,英国殖民当局按照种族和宗教分划了缅甸人民,其中也包含了对整个行业和整片区域的分隔。这种派系分裂逐渐脱离了当局的控制,自行发展起来,塑造了反抗英殖民者的运动,后更进一步塑造了缅甸的军事政权与诸如昂山素季此类反对各民族自决权的民族主义政治家。

缅甸民族主义运动的领导层,代表了该国国内想要将缅甸发展成为一个现代国家的中产阶级阶层。而这一愿景的进程受到了英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的阻碍。一些人着眼于苏联,将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视作快速发展的模范。由于1917年俄国革命的遗产,“苏维埃联盟”在缅甸反殖民地运动期间仍保持着它的光辉——它经历了工人掌权,并打击了欧洲帝国主义列强。然而,在约瑟夫·斯大林(Joseph Stalin)的统治下,苏联已经成为了一个“国家资本主义”(“state capitalist”)国家:执政官僚们剥削劳工,与敌对的帝国主义国家竞争,人民的需要让步于资本积累。虽然苏联的工业发展与增长率让人印象深刻,但这些都是建立在劳工的脊背上的。

1947年取得独立后,缅甸民族主义运动在如何最好地建立起新国家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但是,民族资本主义发展的过程本身便意味着工人需求重要性的让步以及压制受压迫的少数民族对自决权的要求。出于对统治阶级分歧日益扩大的考虑,以及对部分少数族群会坚持其自决权的担忧,军方于1962年介入缅甸政局。这次政变开启了奈温将军(General Ne Win)长达26年的统治。奈温自称是一名“社会主义者”,然而实际上,他以各式的斯大林主义国家为模范,建立起了一个民族主义与国家资本主义的政权。这便扼杀了真正的社会主义运动——一个着眼于工人斗争与民主的运动——在缅甸发展的可能。

在这一时期,缅甸军方加大了对少数民族的镇压力度。例如,1982年通过的一项种族主义法律取消了这些少数民族群体的公民身份,使他们成为无国籍人,不具备旅行的权力。官方的“社会主义论调”(“socialist rhetoric”)则在上世纪80年代末随着经济的滞涨与动荡而终止。近年来,缅甸军方开放了经济,以吸引更多的外国投资。但该政权依然担心经济的逐渐开放会威胁到其对国内的紧密控制,特别是会使缅甸沦为帝国主义竞争的斗鸡场。

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就是,它将民族主义和对少数民族的镇压推向了一个看起来更加明显的方向。昂山素季的行为与军方的暴行并行不悖,共同强化了在缅甸国内占统治地位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昂山素季式的民族主义政治,就是要使得缅甸工人阶级与受压迫者潜在的有力反抗得以遣散。

另一个结果意味着,缅甸军方在面对任何威胁时都会感到紧张。昂山素季领导的政党在去年(2020年)11月选举中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这次政变或许就是一个先发制人的举措,用来警告那些认为如今可以通过议会措施来削弱军方力量及其商业利益——缅甸军队持有大量的经济利益,表现得像一个武装的大型商业公司——的人。

缅甸的历史充斥着发自底层的起义。然而,昂山素季和她的政治活动又一次地扮演着遣散者的角色。在过去的30年里,她一直采取行动,将激进运动转向议会政治。每次起义发生时,昂山素季都试图将自己定位为民主的领袖或化身,而非鼓励发自底层的群众运动。这种行为仅仅保护了军方的权力。并且,在反对军事独裁的同时,昂山素季经常对她父亲昂山(Aung San)在独立后建立的缅甸军队表示钦佩。

1988年8月8日,在工人,僧侣和学生的领导下,一场反对军队的大起义发起于缅甸。这场起义遭到了缅甸安全部队的可怕暴行——他们向着人群直接发射实弹。但反抗仍在继续。8月22日,一场大罢工宣告开始,其罢工中心散布于全国大多数城镇。缅甸军事政权开始动摇,执政党也已然解体。这是夺取政权,颠覆军方统治的机会之窗。然而,在8月25日,当时还是一名年轻的反对派领袖的昂山素季在仰光大金塔(Shwedagon Pagoda)向50万群众发表演讲,呼吁抗议者们忘记已发生的事,不要失去他们“对军队的感情”。因此,昂山素季帮助解散了这场运动,从胜利的口中夺取了失败。

为了应对经济困难,2007年缅甸又发生了一次由僧侣领导的大规模起义运动。在缅甸,僧侣素来有着参与激进政治运动的传统。在1988年起义被镇压后,许多学生进入了寺院,更是使得缅甸僧侣的这一传统进一步加强。当大学被关闭或严格控制时,是寺院给他们提供了受教育的机会和一些政治辩论的自由。2015年,又一次有大批学生游行示威,反对缅甸军方。军队镇压了这两次起义。

现如今,成千上万的人正在勇敢地抵抗政变。但简单地回归缅甸的虚假民主——军方维持其权力,少数民族面临镇压——并不是一个解决方案。缅甸民主真正的希望,在于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独立于昂山素季,从在泰国和香港发生的群众运动中获取灵感,振奋起来。有趣的是,泰国民主活动人士使用的“三指敬礼”(“3 fingered salute”)已经被缅甸的反政变示威者们采用。

推翻缅甸军事政权的成功将共同取决于国内工人阶级的参与,以及在邻国泰国工作的数百万移民的参与。一个好的迹象是,有报道称,多达70家医院的医务工作人员正在采取行动对抗此次政变。在南部城市土瓦以及位于仰光郊区的达贡大学,学生们已经举行了抗议运动。教师和学者也一直处在抗议之中。

所谓的“国际社会”将会对这次政变发表一系列长篇大论,并威胁对缅甸军方采取制裁。但这只会收效甚微。事实上,这些帝国主义国家只关心能否确保稳定和“一切照旧”,而不管他们“民主”和“人权”的腔调是否真的有意义。南非的种族隔离并非是被“国际社会”所终结的,而是被青年的大规模起义与黑人工人阶级的激进罢工运动所终止的。十年前的“阿拉伯之春”借助大规模起义运动推翻了专制的领导人。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的独裁者苏哈托(Suharto)和马科斯(Marcos)也都是被大规模起义推翻,而非是被国际压力推翻的。

我们希望缅甸的工人阶级能够利用他们潜在的力量来瓦解军队,超越昂山素季式的民族主义政治。

2021年2月11日


后按:本文将缅甸社会主义纲领党执政时期与苏联时期一起称为“国家资本主义”,为本人所不认同。1962—1988年的缅甸并无真正意义上去消灭私有制,也未全面完成国内土地改革,这是与苏联社会性质很不一样的地方。


贾尔斯·吉·翁帕贡(Giles Ji Ungpakorn)是一位泰国社会主义者,目前流亡于苏格兰。翁帕贡曾针对东南亚政治话题进行研究与写作,可在uglytruththailand.wordpress.com网站看到他的博客。


原文链接:https://swp.org.uk/long-read-myanmar/



 译者注:原文如此。中国一般将其职务称作“国务资政”,外界评论一般认为此职就是缅甸“事实上的总理”。

 校按:作者把苏东各国认定为另一类资本主义国家——国家资本主义。